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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设定在公元2100年的虚构科普节目。
晚上好。
我几乎等了大半辈子,才等到这一刻。
我身后这张图,各位恐怕比自己的脸还熟悉。它开始于1958年3月。那个月,查尔斯·戴维·基林在夏威夷的冒纳罗亚山开始精密测量大气中的二氧化碳。最初的读数大约是百万分之315。[1]
请看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季节变化让曲线呈现出小小的锯齿:上去,下来,再上去,再下来。可整条线一直往上爬。越过350,越过400,又越过450。一百多年里,我们似乎根本用不着问它朝哪个方向走。
只有一个方向。
向上。
现在请看最右边。
这里是顶峰。而这里,毫无疑问,它开始往下走了。
最新的全球十二个月平均浓度刚刚公布。
350.0 ppm。

我想,我们不妨先静静看它一会儿。
今晚正在收看节目的人中,有些人在童年时就以为这个数字永远不可能重新出现。他们看着曲线上升,走过求学、工作,迎来自己的孩子。有人足足等了七十年,才等到这个数字。
现在,它就在眼前。
我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不是靠命令全人类停止排放二氧化碳。世界继续建造、旅行、制造、吃饭、争论,没错,也继续排放CO₂。
我们做了一件更加古怪的事。
2030年,我们把一个让人类争论了几十年的难题交给了人工智能。
把二氧化碳从大气中取出来。到2100年,让浓度回到350 ppm。
然后我们对它说:办法,你来想。
可在人工智能开始工作之前,光是让人签下这项指令,就差点把会议撕成碎片。
那道指令
2030年的老录像看着令人难受。倒不是因为那些演说,虽然演说确实多得很。真正让人难受的,是代表们身后的大屏幕。
上一年糟透了。两个重要粮食产区在同一个季节遭遇极端高温。接连的风暴潮让主要港口关闭。一座城市还在把居民从进水的街区迁走,会议就已经开幕。粮价上涨,救灾仓库堆满物资,有些地方在最热的时候连电都断了。
这些影像都在档案里。你能看到代表们站在影像前面激烈争吵。
产油国担心新的国际机构将来会关闭自己的支柱产业。富国想控制专利。科技巨头要求独占那些尚未发明出来的机器。小国则提出了一个十分合理的问题:这是不是又一套由外来者拿走我们的土地、取走他们想要的东西,最后称之为“送给全人类的礼物”的方案?
好几个代表团离席。还有的威胁离席。有人建议只给人工智能科研经费,不允许它动工建造任何东西。那倒是生产报告的绝佳办法。
最后留下来的是一个难看的妥协。没有谁完全满意。也许正因如此,它反而能够运转。
人工智能只有一个任务:从大气中移除CO₂,直到实际测得的全球浓度在2100年以前达到350 ppm。它不得强制实施排放上限,也不能替人类管理生活。公共资金支持的发明采用共享许可。在有人居住的土地上开展项目,必须达成当地协议。成果由独立观测站测量。
钱的问题吵得最凶。最后,一些贸易国同意在繁忙的国际港口征收少量费用,放进一个不能被政府随手挪去打下一场选战的基金。政府可以退出,但要提前通知,要承担合同费用,还免不了同其他签约方大吵一场。每隔几年,项目仍须公开花了多少钱、真正移走了多少碳。
这远远谈不上把地球的钥匙交出去。它只是让一个不同寻常的科学机构,勉强获得机会,尝试传统政治机制始终做不到的事。
而指令本身简单得惊人。
让大气回到350。
即使最初的成果惨不忍睹,基金也让实验室继续运转。后来人们才明白,这一点有多么重要。
一万分之四个分子
跟我走进虚拟实验室。
这里放着一百万只透明瓶子,每只装着一升2030年的普通空气。其中二氧化碳加起来只相当于约430升。
难题就在这里:在一百万升空气里找出几百升特定气体,再以整个行星为规模不断重复。
早期直接空气捕集设备确实能做到,但造价昂贵、耗能惊人,规模却小得可怜。
人工智能首先研究化学。成千上万个自动实验室制造新材料,测试它们,把它们弄坏,再制造下一批。多孔框架、化学溶剂、特殊薄膜、电控分子,统统研究。它尤其认真研究失败。
然后,切换晶格出现了。
想象一片很薄的多孔材料,上面有数十亿个化学结合位点。在一种电状态下,它们抓住CO₂。改变电位,气体便释放到密封收集室中。再切换回去,材料又能继续工作。
最初的版本简直糟糕透顶。有些一遇湿气就坏,有些被灰尘堵死。有一种曾经大出风头的晶格,连续十一天表现完美,第十二天突然散架。
过去,这足以终结一项很有前途的科研资助。
对人工智能而言,不过又是一个星期二。
到了2040年代,这些晶格已能廉价生产,承受数百万次循环,释放所捕获气体所需的能量也远低于上一代材料。并没有什么新的化学定律突然出现。人工智能只是探索了远超以往的化学可能性,也从远超以往的失败中吸取了经验。
接下来,它开始研究风。
银色森林
请看这幅对2051年北非某片高原的想象性复原图。

银色叶片组成的森林一直伸向朦胧的地平线。每个结构承载着数千平方米的捕集材料。风穿过叶片,CO₂黏附在表面。一部分叶片收拢,把捕获的气体释放进管道,然后重新打开。
这里几乎看不到大型电动风扇。人工智能重新设计了设备,让它利用高原上本来就有的气流。
工厂也被重新设计。到2055年,自动化工厂开始生产建造下一批工厂所需的部件。机器人组装高塔、检查密封、回收老化的晶格。
一段留存下来的新闻录像,拍到当地技术人员站在第一座全自动工厂旁边。他们在入口拉起一条手写横幅:
我们造出了制造机器的机器。
我很喜欢这句话。
但请看看那些整齐排列的塔背后。高原上原本有牧民世代经过的路线。第一批测量人员把它们标成“无人使用的土地”。每年走这条路的家庭可不同意,他们抗议得非常响亮。施工因此停下,直到双方找到另一种安排。其他地方的居民就没有赢得这场争执。
银色森林仍然是工业设施。它有地基、道路、电线、维修场,也有住在附近的人。有些人以参与建设为荣,有些人眼睁睁看着熟悉的天际线消失。
人工智能可以在一个下午重新设计分子,却无法让“这是谁的土地”这个问题凭空消失。
而且,就算设施运转得完美,每根管道的尽头仍然等着另一个难题。
捕获的数十亿吨CO₂,究竟放到哪里?
碳排放狂欢
最初成功的银色森林,给了人类一种久违的感觉:终于可以放心一点了。
然后,人类对待好消息的老毛病发作了。我们给自己的宽容,远远超过任何人真正许下的承诺。
广告开始宣传“毫无负罪感的旅行”。一家石油公司打出了令人难忘的口号:天空有橡皮擦。 政客一边宣布新的工业开发,一边引用捕集机器的产能。原本打算减排的地区,有的反而扩大了生产。
讨厌那个时期的人给它起了名字:碳排放狂欢。
这是一场对算术的惊人误解。机器先捕获数百万吨,后来数十亿吨。人类排进去的仍然多得多。工业扩大排放,人工智能并不能挥挥魔杖让它消失,只能面对一座更大的待清除之山。
争论激烈极了。示威者指责项目给化石燃料行业发了继续经营的许可证。行业工人谈到维持家庭生活的岗位和能源。一些贫穷国家发问:凭什么他们的人民还得过穷日子,而富裕社会可以同时享受燃料和清除机器?
有人要求联盟公开谴责新增排放。联盟没有这么做,只发布了更新后的计算:需要清除更多碳,需要建设更多供能设施,需要再工作更多年。它没有权力关闭炼油厂。它能做的,只是把新炼油厂给清除计划增加的工作量清清楚楚摆出来。
一家报纸把两张照片并排刊登:左边是一座新的海上钻井平台,右边是一片新的碳捕集森林。标题只有一句:
我们发明了一种花大价钱,把同一份碳搬来搬去两次的办法。
这很好笑。也曾有一阵子,离事实近得让人难受。
人工智能继续建设。基林曲线继续上升。
一块来自2063年的石头
我手上有个东西。
大约半公斤重。灰灰的,粗糙得很,外表乏味到令人发指。它里面的一部分碳,在2063年还飘浮于大气之中。
一种也许越过城市、穿过海洋的气体,如今成了矿物的一部分。它不在气罐里等着释放,也不会因为有人扔掉某件商品就重新跑出来。
它变成了石头。
早在2030年之前,这个原理就已经存在。冰岛的实验已经证明,溶在水中的CO₂可以与玄武岩反应,形成稳定的固体碳酸盐矿物。[2] 人工智能花了几十年,把这种化学反应变成全球性的工业。
它绘制适合的岩层地图,设计注入系统,开发地下传感器,研究如何在不伤害周围地层的情况下加速反应。有些碳在地下矿化,有些在工厂里与开采的矿物反应,另有部分进入严格监测的地质储存区。
曾经流行过一种想法:所有东西都用捕获的碳来造。有个著名提议甚至想做一次性咖啡杯。
人工智能提醒大家,大部分一次性咖啡杯并没有可靠的地质永久埋存服务。
它更喜欢石头。
几百年来,我们从地下挖出碳,再把它送上天空。现在,我们付出巨大代价,终于学会把一部分碳送回去。
海洋说“不”的那一天
下一个突破把计划带进了海洋。
海水里储存着海量溶解无机碳,还不断与大气交换CO₂。只要以受控方式改变海水化学性质,就有可能让更多大气中的碳进入海洋。有的系统从海水里取出溶解的碳,再将它矿化;有的提高碱度,让海水能以溶解形态保存更多碳。
化学原理没问题。
第一次大规模海岸试验却出了问题。
这是对2058年现场的虚构重建。

一座渔村旁的海湾停满了研究船。设施运行仅三周,传感器便报告敏感海洋栖息地出现了意外的化学变化。此前反对实验的渔民也开始抱怨,捕获的鱼跟从前不一样了。
当地操作人员要求停机。独立环境系统同意。阀门关闭。水泵停止。
摄像机还在拍。没人鼓掌。渔船留在码头,愤怒的家庭追问谁来赔偿耽误的生计。
反对者认为,这证明只盯着大气数字的机器可能毁掉海里的生命。支持者则指出,至少机器及时停下了,没有让问题变得更严重。
一年后,人工智能提出新方案:在更宽广、经过精心挑选的海域,进行更小幅度的化学调整,并设置更严格的生态限制。渔村举行投票,决定是否允许第二次试验。这一回,“赞成”以极微弱优势获胜。
后来,海洋技术成了清除产业的重要组成部分。但那次试验留下了一课:海可以帮助我们从空气中取走碳。海也可以拒绝。
无形天空的重量
现在,让我们把演播室的灯调暗。
请看我身后的墙。一格微光出现了,接着第二格、第三格。越来越多,直到整面墙布满闪闪发亮的小方块。总共有620格。每一格代表10亿吨二氧化碳。
这大约就是把大气中CO₂浓度从430 ppm降至350 ppm时,需要减少的那部分大气存量。80 ppm写在纸上轻飘飘的。可当它化作一整面墙的物质,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现在再想象:我们正准备熄灭最后几格灯,又有新的灯不断亮起。
人们继续排放。海洋和陆地与不断变化的大气交换碳。一部分先前进入自然碳库的碳开始返回空气。[3]因此机器需要移除的远不止最初那6200亿吨。整个计划处理的二氧化碳最终以数万亿吨计。
我们拍了这些机器太多年,以至于它们几乎显得平常。小小的方块提醒我们,这项工作的真实规模有多惊人。
到2070年代,年清除量达到数百亿吨。最后几十年,年产能超过1000亿吨。银色森林、矿物处理厂、海洋设施、地下储存井和制造更多工厂的工厂,昼夜不停地运转。
它们消耗的能源同样惊人。计划建造了专用的太阳能、地热、核能发电系统以及储能设施。捕集能耗降低一点、设备多用几年、材料回收提高一点——当同样的操作要重复数万亿次,这些微小改进就成了大事。
没有任何新物理定律出现。从稀薄空气中分离CO₂依然需要能量,运输和储存依然需要材料和劳动。
人工智能只不过极其擅长把这些资源用在最有效的地方。
可在实验室之外,世界也开始留下那项决定的痕迹。
把碳取回来,要付什么代价
下面这一段历史,早年的庆功节目很少愿意提起。

扩张的不仅是银色森林,还有矿山。
矿化反应需要岩石,捕集设备需要海量制造材料、电力装置和零件。需要道路、管线、工厂和能源。有些山坡被切成一级级台阶。传送带穿过从未听过机器轰鸣的山谷。一个矿物加工区的范围甚至可能超过它所服务的旧城市。
有些地方,空气越来越干净,地面却越来越难以辨认。
2070年代的航拍图上,原先连绵不断的土地布满苍白而漫长的伤痕。许多区域后来得到修复,有些没能修复。人们为水、牧道以及矿层耗尽后谁来承担废弃工厂的责任而争吵。
人工智能学会了回收几乎所有值得回收的东西。它使用品位较低的矿物,减少开挖,让处理过的土地恢复其他用途。这些进步有意义。但要处理数万亿吨物质,就不可能不搬动东西、不占据空间、不改变地貌。
我们的国家博物馆里保存着一条旧抗议横幅,来自反对扩建矿山的居民。上面写着:
我们请你们拯救天空,不是把山丘吃掉。
在那个地方,计划最终修改了方案。但在另一些地方,山丘照样被挖开。
我们可以感激头顶上被净化的空气,也可以为机器脚下失去的土地难过。2100年的许多人,两种心情都有。
把钥匙交给人工智能
早年有个令人不安的玩笑:让人工智能解决气候变化,它可能觉得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人类消失。
除了荒唐可怖,这也不能清除已经存在于空气中的CO₂。不过,这笑话背后确实有个真实问题:一台不顾一切追求单一数字的机器,可能发现它的创造者根本不想让它走的捷径。
答案不是写下一条“请保持善良”的规则。答案是工程设计。
一组智能系统发明技术,另一组专门寻找它们可能失败的方式。独立观测站测量大气。地方机构可以拒绝项目落地。合同要求公开土地、水资源及工业成本。物理断路和停机系统无需征求研究人工智能的意见,就能终止作业。
最初的设计者以为,大多数安全限制会来自人类委员会。实际上,大量细致的安全工程由人工智能自己设计。它能分析成千上万条事故路径,再改造设备以避免它们。
但说“不”的权力始终留在它之外。
还记得2058年的海湾吗?记得水泵停止运转的声音吗?
这个故事最令人安心的,不是机器有多聪明,而是它们既有能力建设未来,又能够被必须与它们共同生活的人叫停。
漫长的上升
现在,请看基林曲线上我的母亲那一代人记忆最痛的一段。
2030年。计划开始。
2040年。曲线还在上升。
2050年。仍在上升。越过450 ppm,还在向上。
实验室之外,地球也交出了自己的报告:一个地区又一次收成惨重;另一座城市再次把居民迁往内陆;酷热让孩子连续几个星期无法上学;山火浓烟跨过国界,整个夏天仿佛都在燃烧。
人们把家当搬上卡车,沙漠高原上的机器却继续运转。地下漆黑的岩层里,矿化井不断把捕获的碳变成石头。它们的成果是真实的。可大气似乎毫无反应。
碳排放狂欢让算术变得更糟。联盟如今不仅要追上2030年已有的碳,还要追赶随后几十年的新排放。整整一代工程师老去,他们帮助清除大量CO₂,却年年看着大气读数再创纪录。
项目的一位创始人在2057年去世。悼文称它为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尚未完成的实验”。她生命最后几年一直在为这个项目辩护,而按公众唯一关心的指标,它当时还没有成功。
我母亲记得那场葬礼。她当时三十七岁,已经离开童年住过的房子。日益频繁的洪水让那个社区越来越难居住。她在一个疏散安置中心借来的屏幕上看了仪式。解说员说,逝去的科学家把一生献给了让曲线下降这件事。
母亲抬头看屏幕角落里的数字。
它又升高了。
批评者有的是材料。报纸画出昂贵机器人挥着捕蝶网追逐CO₂分子的漫画。政客质问为什么不干脆关闭机器。工程师指着已经永久储存的碳。公众则指着天空。
然后,每年的上升速度开始放慢。
起初,观测站拒绝庆祝。自然波动也可能造成方向变化的假象。仪器反复检查,记录相互比对,测量一遍遍重做。
2060年代初,年平均值终于达到最高点。再过几年,下降已不容否认。
有一段监测中心的录音,我听多少次都不厌倦。
一名女科学家念出数字。短暂的沉默。有人几乎用耳语说:“它在下降。”
另一人问:“我们确定吗?”
过了几秒,房间后面有人哭了。
那不是政客,也不是公关人员。那是一位技术员,二十三年来始终在校准仪器,而二十三年来曲线每一年都在上升。
其他观测站确认了。第二年也确认了。再下一年,还是如此。
曲线转向了。
那些制造第一批机器的人,原来并不是傻瓜。只可惜有些人没能活到知道答案的那一天。
最后那些顽固的分子
到2084年,基林曲线已快速下降。碳清除产业的规模超出了创始人的想象。可越接近350,最后的路反而越难走。
大气不是一只孤立的罐子。CO₂下降后,它与海洋、陆地之间的平衡也发生变化。过去进入这些碳库的一部分碳,可能重新回到空气里。最后每降低一个ppm,所需的工作都比人们预想的更多。
人工智能早就建立了相关模型。机器运行正常。只是这个星球实在太大。
最后一段路走了很多年。
最初签约的政治家早成了历史人物。早期实验室变成了博物馆。几代人工智能系统相继出现又退役。2030年的孩子们已经老了。而那些设施依然运行,靠几十年前机器的后来者维护。
它们熬过了潮流、政府、经济危机,甚至熬过了自己最初的设计。
目标始终没有变。
350。
终于,回到这条曲线
于是,我们回到今晚。
350.0 ppm。
有些人终究没能见到它。在曲线上升的年代,被高温、山火和洪水夺走的人;一些社区的老街道,如今只存在于影像里。还有另外一些地方付出了另一种代价:为矿石被挖开的山丘、被工厂填满的山谷、为巨型机器改造的海岸。
我们没有把世界恢复成1958年的样子。我们也做不到。
但那些碳真的离开了空气。不是承诺,不是某个人账本里的抵消数字。它们被捕获、被测量、被储存。
350。
今晚,演播室里有一个人,我想介绍给各位。
2030年项目开始时,我母亲十岁。现在她八十了。她记得会场里吵成一团的代表,记得第一片银色森林,记得自己在安置中心看一位科学家葬礼的那天,也记得那些年测量仪器似乎在嘲笑所有人的努力。
今天早上我问她,是否真的想过能在有生之年再见到这个数字。
她说:“过了五十岁,我就不信了。我觉得已经来不及了。”
然后她笑了,告诉我一件我以前从不知道的事。第一次宣布曲线持续下降时,她在一张旧房子的照片背后写下了350。那是她被迫离开的家。此后她搬过三次家,又遇到两次洪水,照片一直留着,现在还放在家里的抽屉中。
她现在就坐在那里。我看得见她盯着屏幕。
我想,她此刻没有在想切换晶格、碳酸盐矿物,也没有在想设计它们的那个惊人智慧。
她想的,大概是一个人能花多少年,等待一条小小的线改变方向。
七十年前,人类给一个非凡的科学智能交了一项难得近乎荒唐的任务。人们为经费争吵,为土地争吵,明明知道后果却又烧掉更多的碳,遭受了可怕的损失,有时几乎丧失了对整个计划的信心。
而机器一直在学习。它们找到了更好的化学材料、更廉价的空气处理方式、更可靠的岩石固碳办法。它们建成了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工业体系。它们没有打败热力学,而是把看似不可能的任务分解成漫长的一连串真正能够完成的物理工作。
1958年,查尔斯·基林开始测量CO₂,是因为他想了解大气。我常想,如果他看到后来围绕这些测量建起的庞大机器群,会作何感想。
让我们最后一次把整条曲线放上屏幕。
这里是1958年。
这里是漫长的上升。
这里是顶峰。
然后,这里是下降——穿过那些建造它、因它失去东西、围绕它争吵、一直等待它的人们的一生。
对我母亲那一代来说,最后这几十年,也许是人类画过的最美的一段数学图像。
她已经不再看我了。
她在看那条线。
我想,至少今夜,让我们就停在这里吧。
科学基础
2029年至2100年的事件、人物、技术和对话均为虚构。科学基础以及基林最初的观测记录是真实的:
- 大气测量: NOAA Global Monitoring Laboratory — Trends in Atmospheric Carbon Dioxide。冒纳罗亚山的记录始于1958年,起初约为315 ppm。
- 直接空气捕集: Sanz-Pérez等,Direct Capture of CO₂ from Ambient Air,Chemical Reviews(2016)。介绍捕集化学、分离能耗和工程方法。
- 矿物储存: Carbfix — Turning CO₂ into Stone。在合适的玄武岩中,CO₂能够较快地矿化。
- 碳循环响应: IPCC Sixth Assessment Report, Working Group I, Chapter 5。从大气移除CO₂会与海洋及陆地碳库发生相互作用。


